
上初中的时候,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喜欢上了我所在的班里的一个女生。那个女生虽然长得十分清秀,但是性格却十分内向,常常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,让人难以接近。说老实话,连我们班的男生对她都是敬而远之的,可是出人意料的是,隔壁班的男生却对这朵“冰花”发动了火热的进攻。
他的进攻方式是很特别的,既不是写情书,也不是送电影票,而是唱歌。每一个课间,只要教室没有老师,他就会跑到我们班来,向那个女孩子一首接一首地献歌,并且一边声嘶力竭地唱着一边手舞足蹈地表演着,场面真是热闹得很。那时候,我们每天都不得不欣赏永远以他为主角的演唱会,从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到《小鸟,小鸟》,从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到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,从《梦驼铃》到《八月桂花遍地开》,品种齐全,应有尽有,把我们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。
我们尚且如此,那个女孩子的心绪就更是可想而知了。于是,每一个课间都成了她最难挨的时候。在教室里待着吧,就必须得忍受那个男孩子目不堪睹耳不堪闻的演唱――并且她的座位在第一排,所睹所闻的还尤其真切。可是如果跑到校园里,那她不就恰恰给那个男孩子做了一个绝好的宣传广告吗?
高三的时候唐诗诗的化学不太好,父亲说:“让蓝宇辅导你吧,他曾是高材生。”两个人在台灯下离得很近,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,唐诗诗慌乱地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,蓝宇讲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因为蓝宇的散发垂下来,有着海飞丝薄荷的清香,虽然衣服总是朴素的,但蓝宇那种干净让她喜欢。就是那一刻吧,唐诗诗知道自己是喜欢这个男人的,爱说不出来,因为喜欢是这样的禅意芬芳。
但那时蓝宇已经在刷房子了,唐诗诗上大学的那个秋天,蓝宇和那个女孩结了婚。
唐诗诗站在北方的屋檐下,感觉好冷好冷,放眼望去,天高云淡,秋风起,落叶纷纷。
大学四年,没人理解唐诗诗为什么没有谈恋爱,因为追求的人太多,而她又总是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所以男生们给她起的外号叫雪公主,也有人叫她“林徽因”,因为她实在和那个美才女有着太多相似之处。美就不用说了,法语没人比她说得好,而且会弹钢琴,一手的草书,大学二年级,她写的小说已经上了最时尚的文学刊物。后来,没有男生再来追了,因为自知她如高山上的雪莲,只能远远地看着,追是追不到了。
毕业后都以为她要出国的,比如去法国,但她只是回到了父亲所在的那个大学做了一名辅导员。和蓝宇离得很近,两个人又经常见面了,只不过这次早已经人事沧桑,30岁的蓝宇已经一身疲惫,妻子不肯要孩子不算,还经常和他大吵:“一个穷老师,到最后还不是穷死!”
他就跑来和她诉说,你说:“怎么女人会如此不同?她如果和你一样多好。”
唐诗诗的心就咚咚跳着,这个话,如果他结婚前说,她会让他等,等自己长大,然后嫁给他。她喜欢他似乎与生俱来的那种散淡气质,有点忧郁,又有点清新,像是童话里的人物,看尽那么多男子,还是蓝宇让她不能释怀。也许是最初的最初吧,那个台灯下闻到他头发里薄荷香的夜晚,于唐诗诗是刻骨铭心的,虽然她那时只有18岁。
她就劝他,总会过去的,结婚的人说过,能把七年之痒过去就能白头到老了。而自己的心里是痛的,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鬼话。
一年之后,蓝宇离婚了,因为他忍受不了自己的一顶绿帽子。
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人嫁给了当地一个房地产老板,做人家的续房,老板是死了妻的,以娶到一个大学老师为荣。
他们又像以前那样在一起,蓝宇经常来,和父亲下下国际象棋,唐诗诗就在厨房里给他们做着西式甜点,像个地道的小妇人,那时候,她是快乐的。
但这快乐的时光如此之短,几乎转瞬即逝了。
有人来给唐诗诗提亲了,提亲的人非同一般,而对方亦是不一般,驻法国的一个领事,年轻而帅气,早就暗恋唐诗诗了。如果唐诗诗答应,她马上就可以去法国,母亲说:“从你很小的时候,我们一直希望你能去法国,那是个让人沉醉的浪漫之都。”
她却把蓝宇约了出来,两个人在一间人不多的小酒吧里喝着那种法国产的红葡萄酒。蓝宇说:“好啊,以后我就能喝到妹妹从法国寄来的纯正的红葡萄酒了,祝贺你啊,我知道像你这样美丽而有才情的女子一定会有许多男人喜欢的,放心吧,我也会再找到自己的幸福的。”
她于他而言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,于是他笑着说:“等我也找好了对象,不如我们一起结婚好了。”
唐诗诗的眼泪落下来时,他想伸出手去,但还是呆在了原地,笑话她:“女孩子就是这样,一说结婚好像就和家里人再也不能见面了一样。”
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,就像她哭了半天还是笑着说:“我是怕自己想家的。”
是一件意外改变了一切,蓝宇突然不停地恶心、晕倒,医院检查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:尿毒症。如果找不到相匹配的肾源的话,三个月后蓝宇就会死亡。
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南方的第一场雪飘下来,好多年好多年南方不再下雪了,唐诗诗伸出手去,接着那片片雪花,没等落到手上就全化了,多像蓝宇啊,盛年刚开始就要离开了。男友再来求婚的时候她拒绝了,她说,我舍不得离开中国。所有人不理解她,而她知道,她要陪着蓝宇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。
她开始和父亲一起给蓝宇找匹配的肾源,结果总无功而返,后来的一天她突发奇想,不知自己是不是正与蓝宇合适呢?检查的结果让她大喜过望,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和蓝宇时,他们几乎全投了反对票,父母不理解她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,而蓝宇说:“妹妹,我怎么值得让你如此? ”
而她笑笑说:“医生说了:我捐出一个肾还和正常人一样,没想到我们之间这么有缘,相匹配的肾源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,我能救你,也不枉我们一家人和你认识一场吧。”
亲流着泪说:“诗诗,你从小身体就不好,你不能这么做,否则妈妈会担心死的,你不去法国就算了,何苦还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?
而父亲把她叫到小书房里轻轻地问她:“诗诗,告诉爸爸,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她低着头,眼泪刹那间溢满眼眶,但还是撒了一个谎,她不想让人看穿了自己,解释说:“爸爸,就是一般人都要帮忙的,别说他是您的得意弟子了,您说呢?”
父亲点头,但含泪说:“亲爱的女儿,这个手术充满了危险啊,你确定你能行?”
她想,为了让蓝宇能活下去,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,因为如果蓝宇死了,她就死了。
手术异常成功。她想,自己是和这个男人血脉相连了。蓝宇几乎是含着眼泪问唐诗诗:“妹妹,我拿什么报答你呢?”她想,等他们都好了,她要撒娇要他用一生来还她。
由于蓝宇的身体素质好,他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排异反应,但唐诗诗的情况却一天坏似一天,本来就瘦弱的唐诗诗,经历了这次大手术,又摘除了一个肾,脸色越来越白,半年后,她几乎不能起床了,蓝宇和父母每天守着她,而她最后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弥留的最后几天,蓝宇跪在她床前流着泪说:“妹妹,你还有什么要求,我会尽力的,是我害了你啊。”
唐诗诗指了指书柜里的书:“把那本安徒生童话拿来,说念给我听。”
蓝宇是从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念起的。这个妹妹,从小就喜欢看童话,他静静地读着,唐诗诗静静地听着,窗外的春天来了,蔷薇花开了,樱花也开了,但不知妹妹是否能和他一起度过这个春天呢?
他读到《海的女儿》时并不知道床上的人已经快没了呼吸,当他读完时,唐诗诗已经去了,他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苍白的手在渐渐地变凉,而让他奇怪的是,唐诗诗的眼角,有一滴泪,慢慢地滑了下来。
他的书落在地上,唐诗诗变成了泡沫了吗?她也是那个美人鱼吗?
一年之后,他再娶,同样一个美貌如花的妻,谁见了谁说,这个女子,长得好像唐诗诗啊。
女孩子犹豫不决,苦恼万分。一天,她终于鼓起了勇气,把那个男孩子大骂了一顿,但是男孩子丝毫都不在乎,依然我行我素,甚至更加殷勤起来。
女孩子实在没有办法,就转学了。
不久,那个男孩子也随着女孩子转到了同一所学校,雷打不动地进行着自己那一套进攻的程序。
女孩子被缠得忍无可忍,便告诉了校长。当校长找这个男孩子谈话时,男孩子却振振有词地辩道:“我什么都没有做,只不过是唱唱歌而已。”
校长哑口无言。难道人家说得不对吗? 人家确实只不过是唱唱歌而已,总不能连唱歌都要限制一下吧。于是,校长除了对女孩子好言劝慰一番之外,也是无计可施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。上高中之后,我们一班人都分得七零八落,就很少听到他们两个的消息了。据说两个人还在一个学校读书,那个男孩子执著依然。
十年之后,全班同学聚会,那个女孩子没有来参加。大家谈起当年的往事,无不感慨良多。言语之中,都流露出了几丝为女孩子惋惜的意思,有人甚至说,如果不是那个男孩子胡搅蛮缠,那个女孩子不一定多么有出息呢。
“可是你们知道吗?”一位沉默良久的同学忽然神情特别地说道:“他们现在都十分幸福。你们想象得有多幸福,他们就有多幸福。”
我们惊异地看着他。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这个同学为自己保留的“秘密武器”的爆发效果而得意地笑起来:“五年前他们就结了婚,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快四岁了,他们还开了一家挺大的餐馆,我家就住在餐馆的后面。”
“那她今天怎么不参加我们的聚会?”有人问道。
“她正在餐馆为我们准备午餐呢。”
众人不由得欢呼起来。平静下来之后,自然又是另一番感慨。
在他们的餐馆,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了女孩子当初的模样。人生是多么不可思议啊,无论你如何不爱另一个人,是不是都会经不起他这样漫长的灼热的炙烤呢?
我不知道。
也许,感情就是一汪鲜活而生动的水,它会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边漫过,如果你不想去珍存它,那么它就一定会悄悄地从你的生命里流走,消逝得无影无踪。如果你想给它铸造一个精致的容器,那么它很可能就会停下来,由一汪平淡的水变成一坛醉人的酒。只要你一启封,你就会闻到满腑的芬芳,你就会看到自己亲手酿制的一则则美丽的传奇。
酒的主体构成,自然是两颗纯洁的心和一份恒久的爱,而酿酒的作料却只有一味――这就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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