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吉恩希来应聘时，还穿着学生衫，洁白的衣服上残留着油渍，紧张得脸红手抖，说话结结巴巴的，将聪明说成了“粗明”。

     天平觉得好笑，做律师首先要衣冠整洁，再就是口齿清晰，这两点她都不具备。

他打断她的话，吉小姐，面试到此结束，有消息秘书会通知你的。

吉恩希越发的结巴起来，她张着嘴，嘟囔了半天。

天平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，心里为被她浪费的15分钟惋惜不已。大律师廖天平的时间一向是以秒来计算的，现在无端被一个白痴浪费了900秒。900秒，可以谈定一场离婚官司或是一个简单的斗殴索赔案件，那么，他至少会有千元入账了。多懊恼，白白损失一笔钱。

但是最后，廖天平还是决定了录用吉恩希。

因为吉恩希最后的动作打动了他。吉恩希走的时候，为他冲了一杯咖啡。

很抱歉，耽误了您的时间，吉恩希说，让我为您冲一杯咖啡，表达我的歉意吧。

咖啡冲得很难喝，因为加了太多的水。

但是廖天平看到了她的潜质，吉恩希已经看出了今天的面试毫无结果，可是她保持了自己的风度，而不是像那些失败者，要么垂头丧气地黯然离去，要么高昂着头假装不屑一顾。只有吉恩希保持了风度全身而退。

作为一个律师，这就足够了。

婚后的日子，远没有预想的那么美好

结婚后，我和阳无法再在一个部门工作了。这个部门的工作其实蛮辛苦的，作息时间又不规律，按常理，是我应该调出来，但是我怕阳长期在那样的环境里工作影响健康，就坚持让他先调离。

我们的婚姻远没有预想的那么美好。婚后，阳常常会召集朋友来家里打牌，开始我和他生气，后来想想，既然是夫妻，就应该互相包容。于是我就试着学打牌，而且常常加入他们的游戏中。这样，我们之间的吵架开始少了。

我不知道别的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，我承认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浮躁。

跟随他出入牌场的日子久了，我发现那里不是我能够容忍的地方，那里有争吵，有粗话，还有薄情。渐渐地，我离开了他们的游戏场。

阳说，我和他之间没有共同的爱好。这是事实。他酷爱体育节目和运动，我则更喜欢安静地看书、旅行，或者三五个好友一起小聚。

阳是个能吃苦的孩子，但是他过于倔强了。明知道是错误的事情，往往还要坚持去做，不到南墙不回头。我不是一个有社会经验的人，但是我自以为很聪明，善于观察问题。但是我的提醒常常导致他的反感，也让我觉得好心没好报。

刚结婚时，我和婆婆处得不好，因为婆婆是个非常挑剔的老人。阳在我和婆婆的关系中并没有起到好作用，要么无原则地向着母亲，要么无原则地向着我。

后来，我发现婆婆其实是一个善良、要强、嘴苦心甜的老人，于是我尝试改变自己，顺应婆婆，这样并不使我为难，反而收获了婆媳融洽相处的无穷乐趣和慈母般的爱。所以后来，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不再依赖阳。

现在想想，其实阳也曾努力想走进我的思想。我偏爱《红楼梦》，于是他也耐着性子把电视剧《红楼梦》看了一遍，他大概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这部书，喜欢这部书中的什么情感吧。

我的任性是阳无法包容的，他总说我爱生气，但是他从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。那种不协调充斥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
我不喜欢他的不拘小节，不喜欢他说话的随意性。我希望他是我的大树，让我以藤的姿态缠绕。他则不喜欢我的内向，不喜欢我身上的小资情调，他希望我像个运动员一样矫健，而不是千金小姐一样矜持。

那年冬天，阳和我们共同的同事沙有了暧昧的情感，甚至深夜沙还要发信息诉说自己的苦闷。为此我和阳几乎闹到离婚，阳发誓，他和沙绝没有超越同事的行为，并保证以后与沙不再有私人的交往。

我必须承认，那一次，阳不舍得离婚。我也必须承认，他之所以不愿离婚，是因为他和沙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。可是，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，婚姻不同于爱情，爱情需要的是浪漫，而婚姻却需要用心去呵护、去维持。正如没有人能够永葆婚姻之花的清新和艳丽一样，也没有人会抛弃婚姻中的美好，奔向分崩离析的不归路。

那个暴雨之夜，婚姻终于触礁

其实那晚之前，我和阳一直在生气。

为了一件已经记不起的小事。

2007年的一年间，我总觉得阳有点反常，似乎在故意逃避我。我们生气了，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地化解矛盾。我也曾怀疑过阳是不是有了外遇，但是当时他姐夫正搞着婚外恋，他姐姐近乎崩溃的状态他亲眼目睹。我想，他不会做那么没有责任心、那么放纵的事情吧？

想瞎我的眼睛，我也不会想到，他的情人，竟然还是沙。

那天早上我们已经和好了，临出门前，阳说晚上要加班，会晚些回来，让我去婆婆家吃饭，我答应了。

下午下班后，我遇见了一个同事，因为这些天和阳生气，心情一直不好，现在和好了，我特别高兴，于是叫上同事一起吃饭。

就在我们吃完饭准备离开时，突然下起了暴雨，我们只好坐在饭店里聊天，等雨停。

就在这时，电影里常见的一幕发生了：我看见了走进饭店的阳和沙。

一看见他们两个，我立刻就蒙了，愤怒和羞辱令我瞬间丧失了涵养，疯子一样扑向他们。那一幕，我至今回想起来，还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羞耻。

阳后来说这是天在灭他。我想，也许是吧。因为那晚，我该回婆婆家吃饭的。因为撞到他们的那家饭店，我是从来不去的。

阳一再说，他和沙是偶然相遇的。我不信，结婚几年来，我第一次翻看了阳的手机。结果是我不想看到的：我看到了他们的通话记录和互发的信息，还有一段今生都不想再回忆的录音。

我怎么也想不明白，我们都是同事，各自又都有家庭，为什么一定要去吃窝边的草，不给生活中的另一半留一点点余地呢？

整整三天三夜，我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炙烤，我的思维混乱到了自己无法驾驭的地步，我怕自己会就此疯了、毁了。

可是，一段失败的婚姻怎么能换取我的一生呢？这个代价太大了！

我选择了离婚。

再见时，我和他形同陌路

我以为离婚了，一切屈辱和痛苦就会随着婚姻的解体而消失。但是我错了，我想得太简单了。

首先，来自外界的闲言碎语我就无法承受。在别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，我的骄傲和自尊一点一点地被蚕食。内心的煎熬，谁的关爱都无法驱散，必须自己一口一口地吞咽。

刚开始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报复阳和沙，甚至想过采取最暴力的手段，让他们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。我连怎么行动、怎么做的细节都想好了。报复的火焰让我变成了恶魔。

幸好，我没有在狂乱中迷失方向。我尽量让自己放松，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。我到处游山玩水，感受自然的美丽与和谐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内心的伤口渐渐在愈合。我开始反思自己：婚姻是两个人的事，走到这一步，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在我们的婚姻中，我只知道用个性去对抗争执，从来没有用艺术的心态去平衡过失重的情感。这样一想，我似乎没有那么仇恨了。

我们离婚的时候，双方的父母都不知道，从事发到拿到离婚证，只用了一周时间。

我爸爸一直很疼爱阳，即使阳做了背叛我的事情，即使我因此离婚了，爸爸也从来没有骂过阳一个字。由此我明白了什么是教养。

婚前，我很爱我的公公婆婆，因为他们也爱我。离婚后，因为房子给了我，公公不太满意。这我可以理解，毕竟，两个人一旦离婚就成了路人。但我怨恨的是，公公不该四处说些子虚乌有的话来试图挽回儿子的错误，这伤害了我和我的父母。

倒是我那深明大义的婆婆，一直是值得我敬爱的老人。我曾经默许，如果今生有缘，我愿意做她的干女儿。等她生病的时候伺候她，以回报她对我的爱。

有人对我说：你真傻，怎么这么轻易就离婚了？应该让阳和沙付出代价，闹到沙离婚为止。

沙的丈夫是个很好的男人，可惜她不懂得珍惜。

有人对阳说：你真傻，怎么把房子给了她？不给她房子，她也得离婚。

…………

如是种种，是非和人言让我们都迷失了自己，在潮起潮落中各自品读着良心、道德、人性的碰撞与融合。

离婚一年中，我和阳没有见过面。我很害怕见面，我怕自己会再次跌入痛苦和仇恨的深渊。

那天，无意中看见了他。他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，他没有看见我，正在低头走路。

事先设想过很多种再见的情形，却没想到，这一天真的碰到了，我竟然没有什么反应。

我问自己：为什么感觉他如此陌生？没有仇恨，但是心还是如针刺般地痛。

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，就做陌路人吧。其实，我们已经成了陌路人。

2

廖天平没有看错，吉恩希果然是支潜力股。

到律师楼不过半年，已是廖天平的左右手了，她的薪水一加再加，背后不是没有流言，彼此都是单身，男欢女爱也是平常。

吉恩希并不理会这些，她需要工作、需要钱、需要房子，然后把妈妈接来和她一起住，这就是她的愿望了，也是她工作的动力。

何况廖天平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单身。

都说廖天平的天平律师楼是由一位名为齐莉的富商投资的，而私底下，他们保持着暧昧的关系。那人她是见过的，中年女人中人之姿，谈吐还算优雅，然而骂起员工来却是毫无口德，想起什么骂什么，吉恩希皱了皱眉，一边坐着的廖天平似乎也有些尴尬。齐莉经营着几个规模不小的公司，范围涉及房地产和娱乐业，廖天平是她的法律顾问。她似乎不喜欢恩希，然而有什么关系，恩希也一样不喜欢她。

吉恩希不相信廖天平这样的人会为金钱折腰，何况是折在齐莉这样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，打死她她也不相信。

3

廖天平接了个大案子，经济案的报酬一向高，何况是上千万的官司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，翻法律条文，研究相似的案例，尽可能的把资料收集齐全。恩希的重要性开始凸显出来，她利用自己的英语优势，为廖天平查阅了许多国外的案例。很多的夜晚，城市的灯火开始黯淡下去，廖天平的办公室的灯火明亮，咖啡一杯一杯地喝，两人面对面的坐着，一抬头总是能看到对方。廖天平是极会关心人的，恩希的桌子上总会有个苹果，有时候是一串香蕉，那是他为恩希准备的宵夜。

夜半归家，他开车送恩希。

深秋时分，雾气已经很重了，天气又冷，恩希忍不住要哆嗦。廖天平无声无息地开了暖气。恩希扭头看着窗外倒退的一排排树木，心里有温润的东西慢慢散开去。

一向是，一向是，她最不能抗拒的就是无声无息的关怀，看似不经意，其实件件在心。

案件如期审讯，因为功课做得足，廖天平胜了。他给了恩希可观的报酬，那些报酬足够恩希给足房子的首期付款。

恩希拿着那张支票，看了又看，然后把支票捂在眼睛上，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。

良久，她抬起头，廖天平正看着她，递了面纸过来，眼里有温柔的牵痛。恩希知道他是关心她的。

4

恩希自北京出差回来，走出火车站才发现自己的包丢了，钱包，手机通通丢了，换言之，她是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了，她用外套口袋里的一盒巧克力换了3分钟的通话。只能打给廖天平，因为她只记得他的号码。

半小时后，廖天平赶到了。

找锁匠开门，去派出所登记补办新身份证，再去银行将所有的银行卡挂失，一番折腾，恩希身心俱疲。她躺在沙发上，浑身酸软只是动弹不得。好在还有廖天平，不然，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乱糟糟的一切。

廖天平为她放好了洗澡水，叮嘱她早点休息，然后走了。

恩希沐浴后出来，才发现廖天平留了一沓钱在她的笔记本电脑上。手机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，是廖天平。

他说恩希，我替你叫了外卖，你一定要吃。他的声音如冬日的暖阳，暖暖地自她的耳际吹过，她忽然如饮了过多的酒一般，双颊酡红地醉了。

是她最爱吃的香菇鸡肉粥，恩希的心如煮沸的咖啡，扑通扑通找不到出口。

她开始想念廖天平。

心知这样是危险的，他和齐莉的关系，她早已知道了，无论有爱与否，他们私下的亲密却是事实，齐莉出入他的住处的情形她不是没有见过，而很多的时候，廖天平的身上总是会泛着齐莉惯用的香水味道。

明知是泥潭，还是忍不住会泥足深陷，只因，一切，为时已晚。

她看着廖天平的座位发呆，看着廖天平的茶杯发呆，看着廖天平的文件发呆，总之和廖天平有关的一切都能让她发呆。

5

恩希的手心，忽然长出许多纠缠的曲线。

她坐在桌前，用若干的卷宗掩埋了宽大的桌面。冬日的午后，阳光暖洋洋地趴在24楼的玻璃窗上窥视着她。恩希笑笑，将手掌伸出去，一路伸出去，然后翻转了手背，将手心面向自己，仔细地看着那些纠缠的曲线，每一根，都是为廖天平而生。

她闭上眼睛，内心纠结如斩不断的乱麻，只是找不到去处。

本来以为就是这样了，他那样优秀高高在上的男人，身边一向不乏貌美的女子，恩希虽不丑，然而也不出彩，还不到让人一见倾心再见倾城的地步。

注定是一场暗恋，如暗室开出的花朵，兀自芬芳兀自美丽，只是无法冲出黑暗，享受阳光。

可是廖天平还是给了她希望。

他走进来，握住恩希的手，吻下去。

第一次，他们如此亲密，没有任何语言，彼此纠缠着倒下去，仿佛坠入地狱一般，一直沉下去，沉下去……

他们开始恋爱，隐秘的恋爱，如蚕蛹一般，在黑暗的环境里，甜蜜尽管是甜蜜着，然而也滋生着不满的情绪。

廖天平说，还不适合公开恋情。

6

以为会这样过下去，守得云开见月明，廖天平这样的有本事，不会一辈子依附于齐莉。恩希虽不相信廖天平和齐莉有什么暧昧关系。然而廖天平说，现在还不适合公开恋情，因为他和齐莉订有合同。廖天平说恩希，终有一天你会明白，爱情只是调味品，面包才是生活的必需。他最落魄的时候，是齐莉扶了他一把，当然，那样的扶持是有条件的。

她不许他恋爱，就是这样了，她用这样的方式把廖天平留在身边。

不是没闹过，也试过百般的手段，然而廖天平始终都是淡淡地，他说恩希，你要理解我，现在不是断的时候。

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，却将她所有的希翼堵在了绝望的边缘。恩希常是含着泪绝望地看着廖天平。

是的，她觉得绝望，她不能白白地虚度自己的青春。

她得为自己赌一次。

她拿着怀孕的报告单，径直去找齐莉。

齐莉看了看化验单，然后打电话给廖天平。

她要他选择，在她和恩希之间做个选择，天平，你知道，我给不了你爱情给不了你家庭，所以，你可以和恩希走。

廖天平冷漠地看了看恩希，然后走到齐莉的身边，再无一句话。

恩希的头脑一片空白。

她败了，一败涂地，再无回旋的余地。

齐莉可以给廖天平宝马750，她却只能陪他坐坐公交车；齐莉可以给廖天平装修豪华的别墅，她却只能和他一起计算如何尽早还房贷。是了，这就是她们的不同。

他说，爱情只是调味品，面包才是必需。

这只是廖天平的哲理，不是她吉恩希的。她只有24岁，对生活依然抱有美好的向往，相信有情饮水饱是不变的真理。

天平，也许很多年之后你才会明白，一个人的快乐若不能和心爱的人分享，那样的快乐一定是打过折的。